对于Bostrom的论证的批评,如果说摩尔的批评是:“我不管你,反正我就是对的。”而伯奇的批评是:“你Bostrom的论证是有毛病的。”那么这里要介绍的大卫·查尔莫斯的批评就是:“就算你Bostrom是对的,我们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即便我们承认我们就是活在虚拟世界之中,但这种虚拟世界也有一种真实性。”
查尔莫斯首先承认,我们无法从逻辑上证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被模拟出来的。查尔莫斯认为之前对Bostrom的论证的批评都没法完全证明Bostrom的论证错了,顶多也就能做到像新摩尔主义者和伯奇那样,说Bostrom的论证的前提预设好奇怪,虽然逻辑上是可能的,但太奇怪了,奇怪到这个论证成本太高了。对Bostrom论证的批评最多就只能做到这儿。
所以,查尔莫斯并不反对说我们这个世界是被模拟出来的。他甚至认为,从逻辑上讲,我们这个世界是被我们这个时空之外的智能所创造的,这从逻辑上讲是更说得通的。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之前有一期讲上帝存在的证明的大问题节目。
总之,查尔莫斯也认为我们这个世界完全可以是被模拟出来的,就像Bostrom论证的那样没什么问题。而查尔莫斯对Bostrom的批判另辟蹊径的地方在于,即便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被模拟的,但它依然是在某种意义上真实的。
这怎么说呢?怎么虚拟的世界也可以说是真实的世界呢?查尔莫斯在这里区分了两种实在性,一种是物理实在性(Physical Reality),另一种是比特实在性(Binary Reality)。物理实在性就是现在主流的科学抱持的一种世界的真实性取决于物理实体的真实性的观念。就是说,这个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这个物质又分好多层,我们人类、动物这种生物是可以由生物学里面的器官、细胞这些生物组织构成的,而这些生物组织往下还原一层又是建立在化学过程的基础上的,而这个化学过程再往下还原,还原到最底层,就是由像原子、电子、夸克,这些最基本的物理粒子构成的。所谓的物理实在性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就取决于这些最基本的物理粒子的真实性。
但是比特实在性就是说,这些物理粒子其实还不是最真实的实在,这些原子、电子、夸克再往下还原,就是比特,也就是一种计算过程,就是1001000111,就是代码,就是算法。
比特实在性或者计算的实在性也是一种实在性。比如你开发出来一套电脑游戏,你为此写的代码,你只要不删库跑路,代码就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游戏架构和游戏规则定好了,那它就是一款实实在在的游戏,你必须是打了怪才能升级,你作为玩家也不能随便改游戏设定。所以在查尔莫斯看来,我们这个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但也是实实在在的。
听了这种比特实在性,你可能还是会觉得,那我们这个世界毕竟是被其他智能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那它还不够真实,至少,那个模拟我们世界的文明比我们更真实。就好像,我们在一台超级计算机里面模拟了一场暴风雨,这台超级计算机算力特别强大,暴风雨的每一粒水珠都模拟得特别逼真,符合了运动力学、流体力学各种物理规律,看起来就和真实世界里面的暴风雨一模一样。但是,它毕竟还是模拟的暴风雨,模拟的暴风雨并不能把我们真实世界里的电脑打湿。
但是,查尔莫斯会说,模拟的暴风雨虽然不会把你的电脑打湿,但是它能打湿它所在的模拟世界里面的电脑。模拟的东西的真实性并不在于它能影响所谓的真实世界,模拟的东西的真实性体现在它能影响模拟世界里面的东西。只要模拟世界里面的人,吃下了模拟出来的馒头,他真的就吃饱了,那么这个模拟世界里的馒头,对于这个模拟世界里的人,就是真实的馒头。
所以在查尔莫斯看来,事物的真实性并不取决于它是由什么原子、分子构成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个组成事物的原子和分子的排列方式,或者说,事物的真实性取决于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结构。所以,查尔莫斯和Bostrom一样都秉持了一种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就是事物的实在性取决于它起到了什么样的功能状态。比如说,什么是钟表?能显示时间的就是钟表;什么是笑话?能把人逗笑的就是笑话;什么是吹风机?能把头发吹干的就是吹风机;什么是馒头?能让人吃饱的就是馒头;什么是爱人?能和我相爱的就是爱人。事物的实在性,并不在于它是由什么分子原子夸克构成的,而在于它履行了什么样的功能。
所以,就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只要我们这个世界里的虚拟吹风机能吹干我的虚拟头发,我们这个世界里的虚拟馒头能填饱我的虚拟胃,我们这个世界里的虚拟老板能给我这个虚拟打工人发虚拟工资,我们这个世界里的虚拟爱人能和我这个NPC谈恋爱,那么我们这个虚拟世界也就具有了它的真实性,我这个NPC还是可以在这个虽然是虚拟但又是真实的世界里“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不往心里搁”。论证完毕。
其实,查尔莫斯对虚拟世界论证的批评不能算是一种典型批评,他承认Bostrom的论证是对的,只不过查尔莫斯对真实性、实在性、reality,有着不同的看法。